2006年8月6日 星期日

黑雨(完)

四下張望,半 响才能確定自己還在公車上,她呆呆地俯身拾起雨傘。

『吼,原來是夢‧‧‧』一面自言自語,眼睛一面搜索定位。她不敢 相信車子還在隧道裡,剛剛那好像比一輩子還要長的夢原來只消耗掉數分鐘。

對岸的雨勢還是一樣猛烈,下車 時她乾脆閉傘,跑回家。

大概太久沒有運動,迎著風雨拼命在跑的瞬間,她感到非常痛快, 快要乾掉的衣褲也好像盡情泡在傾瀉的雨水裡。推門進屋以後,她甩掉所有負擔,依著大門使勁地深呼吸,傻傻地笑著。呼吸稍微平靜後,她才瞥見玄關上沒有鞋子 的蹤影。

『他不是已經回家了嗎?難道又上街去了?』她喃喃自語。

她這才發現黑 漆漆的屋子裡除了她根本沒有別的誰。雨還是下個不停,閃電強光此刻穿透窗戶照遍她眼前的客飯廳。那讓人目眩的淡紫色光芒‧‧‧她下意識地往後退,身體緊貼 著大門,不由自主地輕輕顫抖著,雙手慢慢舉放耳朵旁,卻意外地沒有任何聲響。

驚魂甫定的她又慢慢把手移到燈 開關。

『啪』

屋裡還是伸手不見五指。

她似乎感覺到身旁的空氣也如心房 般冷了一截,汗毛豎立呼叫冷汗直冒頭皮發麻,顫著手抓狂地在鞋櫃上找尋手電筒,就這樣光著腳從玄關踏出雜亂無章的水腳印。

『‧‧‧』張口卻不能發出一點聲音。

推門的一剎那,她幾乎沒昏倒過 去‧‧‧

他推門的一刻,女人一怔,他也感到愕然。

『你為甚麼‧‧‧』未待他把話說完,女人已奪門而出。

咻」

淡紫色窗簾被一把掀開, 他咪著眼看著那在清晨已經很耀目的陽光,六月份難得沒有雨的早上,週遭被連日大雨沖刷過後,顯得特別明淨。滿臉鬍渣精神萎靡的他,也難得露出微笑,好像這 光明為他帶來了一點希望。

這段日子裡,他堅持每天一 大早就來料理一切,他希望,不,他不要錯過任何可能的狀況。

『早安!星期天,還是那麼早 啊!』他正輕抹貝兒額上的汗珠,不為意老同學阿簡已經走進來。

『阿簡,別開玩笑了。你才早 咧,別騙我,是否出現甚麼狀況了?』他勉強撐開血絲滿佈的眼睛。

『別緊張。』阿簡指了一下貝兒 微隆的肚子:『裡面的好健康呢,我來是要告訴你那是個女的。』

他嘆了口氣。阿簡立刻 說:『放心吧,她一切正常,母女平安。相信我,她一定能醒來的。』

阿簡道出他這數月以來一 直日思夜念的情景。他雙手緊緊抱著貝兒蒼白的右手。

『幸好那次交通意外,沒 有對她造成甚麼重大創傷,或許是孩子帶來的福氣,現在‧‧‧只是時間的問題‧‧‧』

他感到阿簡欲言又止,又緊張起來:『你還有甚麼話,快說完啊!』

『‧‧‧你‧‧‧剛剛我好像看見了她‧‧‧你‧‧‧你們還有來往嗎?』阿簡吞吞吐吐。

他帶著愧疚的眼神,又嘆了口氣:『已經沒有‧‧‧我也不曉得她為何來這兒‧‧‧』

他一邊把貝兒的手往自己臉上揉,一邊撥弄著她前額的頭髮,心裡開始想像小女娃的臉。

他希望,他希望能再看見,他們初約會時,貝兒那天真懵懂卻嬌柔嫵媚的眼神‧‧‧

(全完)

黑雨(三)

手機又響起 了,私人號碼。

『喂‧‧‧』面對陌生人的語調雖柔和卻帶點警惕。

『喂‧‧‧』聲音從近而遠『Daddy,有人聽呀‧‧‧』

『小妹妹,你想找誰呀?』貝兒 放下戒備,軟語鶯聲哄著小情人般問著。

話筒傳來男人的聲音:『喂?你是 誰呀?』她沒料到對方有此一問,無言以對。

男人繼續:『BB,你打了給誰?』

她笑了笑,無意介入別人的對話,放下手機準備掛線,來電候接的訊號卻響起了,是他。

『上車了嗎, 這麼久才聽啊?』他說來有點著急。

『上了,剛才有人撥錯電話,所以 囉。』想起那小女孩,她還是笑了笑。

『好像有甚麼好事情發生了?剛剛 那通電話是誰?』他狐疑。

她又笑了:『是個小女孩,大概在家亂撥電話,蠻可愛的。』

『哈哈,就像你小時候一樣嗎?』

『我?我可比她可愛多了!』二人 咯咯地笑,貝兒忽省得:『噢,你到家了嗎?為何還用手機?』

『剛準備關機,想著還是先給你 撥一通電話。』他柔柔地說,磁性的嗓音帶著讓她觸動的音調。

心頭一熱,她卻輕佻地說: 『呵,想我嗎?』

他帶笑,聲音沉著但更溫柔:『嗯‧‧‧是有一點‧‧‧』

雖然他懂的甜言蜜語多如恆河沙數,現在這「一點」卻是她聽過最甜蜜窩心的話。說到最真處,竟然語塞起來。對於那次她「離家出走」的意外, 事後雖然不是故意但彼此都三緘其口。她沒想過逃過大難後會有這樣浪子回頭的結局,她也不願再提到了,就像咒語封印,生怕這一切會因此而灰飛湮滅。

車子終於駛進隧道。連綿的海底管道裡,她疲累地靠在椅背,看著重複的景物不斷往後移動。所謂重複的景物只有灰黃的 痕跡斑駁的管身與頂部的日光燈。日光燈像在高速衝擊著擋風玻璃,她看的入神,車廂內慘白的燈光漸漸退色,人也昏昏沉沉迷迷糊糊,一時不知身在何方。機器的 疲勞聲在耳伴低迴,她也彷彿聽到別的聲音,電視廣播?乘客在耳語?也可能是小女娃的童稚聲‧‧‧

女人推門進房,坐在床沿,把她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。

『我真羨幕你,還以為我贏定了,沒想到你還有後著。』不知過了多久,女人終於起來,轉身 離開。

「卡嚓」

雨傘掉在地上,驀地驚醒了她。

(三完)

2006年8月5日 星期六

黑雨(二)

晚上九時多。

雖然上午的黑雨訊號已經於下午取消,但貝兒離開辦公室時還想像著大雨滂沱皮鞋灌水的情景。踏出大廈的一刻,剛剛那情景只像是天方夜譚,她 也懷疑早上那黑雨是怎來的。

大概早一班公車剛走,貝兒到達時 只有數人在候車。她懶洋洋地抬頭望著車站的玻璃上蓋,卻甚麼也看不著。這車站的設計也有夠奇怪,數個代替欄杆的並排廣告板不是佇立在靠近店舖的那邊而是在 車道的一旁,讓排隊的人幾乎看不到路面情況。從她這個位置往上看,真有點像坐井觀天,想到這裡,她無意識地苦笑,嘴角僵硬地牽起來。

夜空開始閃 電。那種讓人目眩的電光,竟泛著淡紫色,有著異樣的漂亮。緊隨的當然是雷聲,她從小就害怕的打雷聲。

隔壁燈飾店彷彿把整條街道也照亮,她的眼光落在其中一台古老卻有點兒眼熟的水晶燈,透過倘大的落地玻璃散發著柔和而混沌的光芒。她沒留意 的是行人開始撐著雨傘,大雨魔咒還留在這城市的一隅。

So you found a girl who thinks really deep thoughts / What’s so amazing about really deep thoughts / Boy you best pray that I bleed real soon / How’s that thought for you …』 手機鈴聲劃破了她空白的思緒,將正在無聊發呆的她一把拉回夜裡寂靜的車站旁。響起的,還有忽然急勁的風雨。

『喂,怎麼了?』她側頭聳肩邊撐傘邊讓手機卡在肩膀跟耳朵之間,想著為何他偏偏在這狼狽時刻來電。

『雨下的好大,車子還沒來嗎?』電話那頭顯然洞悉她的處境。

『應該快到了吧,我已經等了一 會兒‧‧‧你在駕車嗎?‧‧‧嗯,掛線吧,回家再聊,別開快,要小心啊。』

她覺得這雨真下的莫名其妙,看 著店外避雨行人開始受不了橫蠻風雨,一女孩抓緊背包頭髮散亂,汗衫背面漸漸從粉紅變為暗紅色調。她的視點也出奇狹窄,不過從廣告板夾縫中也能窺見豆大雨點 模糊了對街的景色。強風忽前忽後忽左忽右,她只能不斷改變撐傘方向來抗衡。雖然有上蓋和廣告板掩護著,未幾她那細麻上衣跟褲子背面還是濕透了,鞋子嘛,除 了灌水還是灌水。

車上乘客很少,她立刻走到上層最前的座位,把雨傘勾放在欄杆,然 後軟攤位子上。她最喜歡前座的廣闊視野,雖然衣褲濕濡濡黏著皮膚讓人怪不舒服,但這位子大概是車上最暖和的地方,就讓它們慢慢亁掉吧。

車子拐灣後在雨中緩緩前進,爬上天橋時更像涉水而行。急流中,前側的車窗像幾道水簾圍繞她,玻璃上的倒影隨著水流沖擊、匯合,一如後座寥 落的乘客,面目模糊‧‧‧

(二完)